溧水得名考

要辨析的问题

「溧水」二字从何而来，是本站诸考中最难落定的一题。康熙《溧水县志》卷之一「邑纪」在编年之前先附一段长考，专辨此事；旧志本来把《邑名》单列为一则，康熙志的纂者认为「他志多无此例」，于是把它附在「邑纪」首条之下。这段长考的价值不在于给出结论，而在于把诸家之说逐条摆开，并明说「诚未敢臆断」。本文依其线索，分述各家说法与彼此的分歧。

旧志二说：濑水之讹与水北为阳

最早的一种说法来自正德、嘉靖两部旧志：溧水即濑水，因吴地语音把「濑」读讹为「溧」；而「溧阳」之名取自它位于水之北（水北为阳），溧水又是从溧阳析出的，于是沿用了「溧」字。

旧志曰：正德、嘉靖二志皆云，溧水者，濑水也。吴音讹「濑」为「溧」耳。溧阳之名，以其在水之北，水以北为阳。而溧水又析于溧阳，名遂因之也。议者为「溧」「濑」相悬，讹至是耶？

康熙志的纂者对这一说并未径予采信，而是把当时人的质疑一并记下：「溧」「濑」二字读音相去太远，是否讹得过来，值得追问。这条质疑是后文全部辨析的起点。

春秋的「赖」与「厉」

针对「相悬」之疑，纂者从音韵上作了补救。他引《春秋》鲁昭公四年「楚伐吴，遂灭赖」，指出「赖」就是后来的「濑」；又引《公羊》《穀梁》二传把「赖」写作「厉」，而「厉」与「溧」音近，讹变就容易发生。

按《春秋》：「鲁昭公四年，楚伐吴，遂灭赖。」赖即今之濑也。《公羊》《穀梁》二传并以「赖」作「厉」，「厉」则去「溧」甚近，而讹之易矣。

他又补两条旁证：前汉《地理志》有隋县，隋为古厉国；《庄子·天地篇》有「厉人」。这些「厉」都读作「赖」，可见「赖」「厉」本可通读。至于旧志二说究竟从何而来，他仍说「莫考其何自来，诸史及他书皆不载」。

应劭注与司马贞音

第三层是注家的分歧。前汉《地理志》「溧阳」下应劭注作「溧水所出南湖也」，而《史记·伍员传》注有「溧阳」，司马贞竟把「溧」音为「栗」。

又，前汉《地理志》「溧阳」，应劭注云「溧水所出南湖也」。今宣城有南湖，若应注指此，则以「赖」为「溧」者，大谬矣。

纂者接着辨应注的断句：《应天》《溧阳》二志都引应注为证，却把「所」「也」二字省去，意思反而更晦。他认为应注本应读作「溧水所出」跟上文「溧阳」为句、「南湖也」三字自为句，意思是溧阳有溧水，溧水即南湖；若照二志的读法解作「溧水出于南湖」，则「所」「也」二字无从安放。他又指出《应天志》「溧水亦名赖水」一句本与二志相近，却又引南湖为证，「莫究其旨」。

《溧阳志》以山名水之说

第四家是《溧阳志》。它径直说高淳游山之北有两峰，原名溧山，水经其下、南流入湖者为溧水，溧阳旧县正在其北，县名即起于此。

至于《溧阳志》，则直指高淳游山之北有二峰，原名溧山，水经其下，而南流入湖者为溧水，溧阳旧县正在其北，而县名实起于此。

纂者对这一说连下数问：若水以山得名，那么凡称「溧」的都该山水并称，何以司马贞《史记索隐》与杜佑《通典》都只说溧是水名？《晋史》与应劭注都说「溧阳，溧水所出」，为何都不提山？他又说，溧阳到唐代才迁到赖地，起初本在固城，那时「名无取于赖」；可固城不正是春秋时的濑渚邑么，它的名字又取义于何？至于南湖，他说「未尝有水从溧山来者」，即便有，也不过湖中一条细流，不足以用来给一个县命名。此外他还引《战国策》范环「南察濑湖」一语，说明「赖」在当年也曾用来称湖；而赖与南湖都离固城百余里、同在固城之西，所以应劭所指南湖未必不是濑水。

字义一路

以上都在辨音与辨地，纂者另从字义上给了一个较为温和的解释。

溧水、濑水二名同实，旧志辩之晰矣，然卒莫详其义之所由起也。考「濑」之释义，则水流沙上也。「溧」者，水之凛栗而流下至急也。

按他的观察，溧水「东由庐山西直达于秦淮，不少渟蓄，春涨而冬涸，其势浚而勿缓」，则命名「殆取斯义」。但他随即自注一句「要亦意之云尔」——这只是推测。他又说，《春秋》所见的平陵、陵平是「因山而名之」，而永平、永安、高平诸名「废置不长，于义无可原」。

本站的处理

这一段长考的结论是开放式的：

然吾终莫考其何自来矣，诚未敢臆断，始详诸家之说而稍酌之，以备后考云。

本站照此办理，不替旧志下断语，只把各家之说并列。需要说明的有三点。其一，「濑水」「濑渚邑」见于春秋，「溧阳」见于秦置县，「溧水」作为县名则晚至隋开皇十一年（591 年）析溧阳置县才出现，光绪《溧水县志》凡例亦云「溧水置县，自隋开皇十一年始」——名字的层累与建置的层累并不同步，把三者混为一谈是常见之误。其二，旧志所辨的是「溧」字的来源，而不是「溧水」作为政区的起点，两者不宜混说。其三，置县与隶属的考订另见「隋唐时期的溧水建置」等篇，得名问题只在此篇讨论。confidence 定为 medium，正因为旧志本身即「未敢臆断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