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清溧水赋役制度考

三条线

康熙《溧水县志》卷之一「邑纪」不是赋役专志，但它把与赋役有关的事按年系在编年体里，反倒留下了一条连续的线索。就本县而言，这条线索可以拆成三股：一是赋役的编派方式，从洪武年间的赋役册到隆庆三年的「一条编法」；二是田亩的丈量与隐漏，集中在隆庆五年与万历九年两次；三是漕粮的征收形式，即漕米由征实改为折银，自万历二十八年起议，至天启二年获准，其后又有反复。三股线索互有牵连——丈量所得是编派的依据，而改折的动因之一正是水患之后田亩的亏折。

一条编法之前：赋役册与黄册

旧志记洪武十八年（1385）事：

十八年乙丑，四月，五色云见。造赋役册，定民户上中下三等，凡徭役取验。

这是本县赋役编派有明确记载的起点：造册，把民户分为上、中、下三等，徭役按册征取。此条前半的「五色云见」是旧志的祥异笔法，与造册一事并列在同一条下，须分开看。

嘉靖三十一年（1552），旧志又记「主簿姜从周申造黄册板，作伪者屏迹」。黄册是明代户口的正册，与赋役册相为表里；「作伪者屏迹」是旧志对这次造册效果的记述，属当时人的评价，照录而不引申。

隆庆三年奏行一条编法

旧志记：

三年庚午，奏行一条编法。革许家埠河泊所。

「一条编法」四字照录原文，本站不改写作后世通行的另一种写法。此条与同年革除许家埠河泊所并列，都是赋役征收环节上的整顿。同一年前后，旧志还记隆庆元年（1567）知县贺一桂改建便民新仓、隆庆二年（1568）革溧水税课局并除种马三百五十匹。税课局、河泊所、种马都是与赋役并行的负担项目，数年间相继裁革，可见这一轮整顿的范围不止于田赋本身。

丈量与飞粮：隆庆五年与万历九年

隆庆五年（1571）的一条是本站所据旧志中最完整的一次丈量记录：

五年辛未，知县刘应雷丈量田亩甚明，并却飞粮四千余石，永除民害。民深德之，刘死，立祠祀焉。详《传》并《祠记》。

「飞粮」指田亩已失而税额犹存、被摊派到别户的虚额，是明代赋役中的常见弊病。旧志记这次丈量「甚明」，并清出飞粮四千余石，又记刘应雷死后民立祠祀之，并注明详见他卷的传与祠记——这是旧志中少见的把事与评价分开处理的写法。

十年之后，万历九年（1581）又丈量一次，结果却相反：

九年辛巳，知县陈子贞丈量田地，较原额亏折八万四千六百九十三亩有奇，皆缘湖水积渐冲没之故也。

两次丈量，一次清出隐漏，一次核出亏折，方向相反，并不矛盾：隆庆五年清的是「有税无田」的虚额，万历九年核的是「有田已失」的实况，而后者被旧志归因于「湖水积渐冲没」。这一归因与圩田、广通坝一线的水患史事正相接续，详见《溧水圩田与广通坝水患考》。

漕米改折：从万历二十八年到天启二年

本县漕粮的征收形式，是三条线里牵动最大的一条。万历二十八年（1600）条记邑民的陈诉：

二十八年庚子，邑民张晓、熊子成等，以广通镇筑坝，上游之水无所泄，荡没沿湖腴田八万余亩，每岁额粮加派，各乡民苦赔累，具疏叩阍，泣请漕粮改折如高淳例。

此条把水患、田亩与赋役三者串在一起：广通坝筑后上游之水无处可泄，沿湖腴田被淹八万余亩，田没了而额粮仍在，加派到各乡，于是邑民上疏请求按高淳的先例把漕粮改折。高淳是由溧水西南境析出的县，此处以「如高淳例」为请，说明改折在当时已有邻县先例可援。

此后二十余年间，漕粮的征收时松时紧。旧志记万历四十六年（1618）「以军需孔棘，溧水等县漕粮复征其半」，泰昌元年（1620）「溧水漕粮复全征」——所谓「复」，是相对改折而言，即又回到征实。至天启二年（1622）才有结果：

二年壬戌，应天府尹徐必达据知县张锡命详文，移抚院王象恒、按院易应昌会题，准溧水漕米永远改折，［阖］邑戴之。事载《改折全书》。

此条把公文流转的环节记得很清楚：知县详文、府尹据以移文、抚院与按院会题、最终获准，并注明事载《改折全书》。「永远改折」四字是这次争取的结果。

改折之后的反复

「永远」并未真的永远。天启五年（1625）条记：

五年乙丑，二月十九日，地震。五月十七日，大风雨，昼如晦。秋旱。十一月二十五夜，地震有声。是年京储告匮，天下改折地方暂借漕米一年。溧水自是不复改折。相沿。

同条先记地震、大风雨与秋旱，再记因京仓告匮而向已改折的地方「暂借漕米一年」，而溧水自此就不再改折。旧志用「相沿」二字收尾，说明此后长期沿用征实的办法。至崇祯十七年（1644），旧志又记「溧水乡官杨公翰、赵体元等具疏请复改折漕米。未几鼎革，复征如故」——请复改折的努力未及有结果，明亡，征收办法照旧。

清初：均甲平徭与奉旨改折

入清之后，赋役的整顿从里甲的编派入手。顺治五年（1648）「丈溧水田地」，顺治十二年（1655）则有：

十二年乙未，时值审编，知县闵派鲁执法矢公，迎邑城隍神于县堂，与共莅厥事。详核里甲，分拨差徭，裒多益寡，务使相均。勒成一书曰《均甲平徭册》，锓板传布通邑，豪户不得避役，奸民无由变更，百姓乐之。

「迎邑城隍神于县堂，与共莅厥事」是当时审编的仪式，旧志照录不改。所编《均甲平徭册》「锓板传布通邑」，即刻版印行、遍发全县，目的是使豪户不能避役、奸民无法变更。三年之后，顺治十五年（1658）三月「奉旨改折漕粮」——自天启五年失去的改折，至此以奉旨的形式恢复。

存疑

第一，「一条编法」在旧志中只此一见，其实施范围、编派细则与延续时间，旧志未载。

第二，万历二十八年邑民所陈「荡没沿湖腴田八万余亩」，与万历九年丈量所记「亏折八万四千六百九十三亩」数字相近，两者是否指同一批田亩，来源未作说明，本站不合并计算。

第三，天启二年「永远改折」之后，崇祯年间漕粮的实际征收办法，旧志只记崇祯十七年请复改折一事，其间十余年的情形待补。